
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二战结束后的那个当口,作为战胜国的最高领袖,本该是扬眉吐气、开疆拓土的最佳时机。
可谁能想到,面对罗斯福主动送上门的驻军日本这块肥肉,常凯申(蒋介石)竟然像是看见了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难言之隐?又或者是,他早已透过那诱人的权杖,看到了足以吞噬他整个江山的深渊?
01
重庆的夜,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湿气。
雾气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黄山官邸的黑瓦之上,连带着窗外的松涛声都显得格外沉闷。
闵兴登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密电。
那纸张在他满是手汗的掌心中,已经微微有些发皱。
作为侍从室的一名机要秘书,闵兴登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三年。
三年里,他见过这位委员长在得知前线溃败时摔碎的茶杯,也见过他在获得美援时眼角难以掩饰的笑意。
但今晚,闵兴登的心跳得格外快。
因为他手里这份电报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重到让他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或许能改变整个东亚百年的格局。
笃,笃,笃。
闵兴登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红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留声机里传出的绍兴戏文,咿咿呀呀,带着一股子苍凉。
闵兴登知道,委员长没睡。
这个点,通常是他思考问题最深的时候。
进来。
许久,屋内才传来一声略显疲惫,却依然威严的低语。
闵兴登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将那个穿着长袍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背后的巨幅军用地图上。
那影子,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常凯申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出神。
闵兴登不敢抬头乱看,快步走到桌前,双手将电报呈上。
委座,华盛顿急电。
罗斯福总统亲自签署的。
听到罗斯福三个字,常凯申的背影微微震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清瘦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血丝。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用那口带着浓重奉化口音的官话问道:
说什么?
闵兴登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罗斯福总统再次提议,希望我国能派遣精锐部队,参与对日本本土的军事占领。
美方表示,若我方同意,他们愿意提供全套美式装备,并负责后勤运输。
总统在电文中说这是中国作为四强之一,应得的荣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闵兴登本以为,听到这样的消息,委座至少会露出一丝欣慰。
毕竟,那是日本啊。
是欺负了中国半个世纪,让这个国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死敌。
如今能以征服者的姿态踏上那片土地,这是多少国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雪耻时刻?
可是,常凯申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相反,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双浑浊却依然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戒备,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伸出手,接过电报,并没有急着看。
而是像掂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在手里掂了掂。
荣耀?
常凯申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罗斯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天上掉馅饼,地上必有陷阱。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将电报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闵兴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仅是秘书,也是常凯申的同乡晚辈,私下里,委座偶尔会对他吐露几句心声。
兴登啊。
常凯申端起盖碗茶,轻轻撇去浮沫,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闵兴登愣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回答:
卑职以为,从扬我国威的角度看,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国军能驻扎东京,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能极大地振奋民心士气。
而且,美方承诺提供装备,这对提升我军战力,也是大有裨益的。
常凯申听完,缓缓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只看到了面子,没看到里子。
你只看到了美国人给的糖,没看到糖衣下面裹着的砒霜。
常凯申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满目疮痍的中国大陆,重重地戳在了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罗斯福这只老狐狸,他哪里是好心?
他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闵兴登心中一惊。
他不明白,送装备、送地盘、送面子,怎么就成了把人往火坑里推?
常凯申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并没有直接解释。
他在房间里开始踱步。
那根熟悉的手杖,在地板上敲击出有节奏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家底,还有多少?
常凯申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闵兴登。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闵兴登低下头,不敢直视:委座运筹帷幄,虽然眼下困难,但
行了,别跟我打官腔。
常凯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外面的人喊我四强首脑,那是喊给洋人听的。
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不清楚吗?
这个强字,是虚的,是拿几千万同胞的命填出来的!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愤怒和无奈。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诉。
常凯申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罗斯福要我出兵,张口就是两个师,甚至更多。
还要精锐。
哼,我的精锐
常凯申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想起了淞沪,想起了南京,想起了武汉。
那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惨烈。
他的中央军,也就是那点老底子。
打光了,就真的没了。
兴登,你去把戴先生叫来。
常凯申突然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冰冷。
闵兴登知道,委座口中的戴先生,指的是那位掌管着军统、号称特工之王的戴雨农。
这种时候叫戴先生来,说明委座心中,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或者说,他需要一些更黑暗、更隐秘的情报,来佐证他那个让他恐惧的猜想。
闵兴登领命而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常凯申依然站在地图前,背影萧索。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北伐统帅,如今看起来,竟像是一个守着即将倾覆大厦的老人。
他盯着的,不再是日本。
而是地图上,那片位于中国西北,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
那里的颜色,鲜艳得刺眼。
闵兴登心里咯噔一下。
他隐约猜到了,委座真正拒绝的原因,或许根本不在国外。
而在萧墙之内。
02
戴雨农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中山装,即使是在深夜,衣领也扣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阴鸷,整个人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寒刀。
走进书房时,他带来的不是寒风,而是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肃杀之气。
委座。
戴雨农立正敬礼,声音低沉沙哑。
常凯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雨农啊,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常凯申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份电报。
戴雨农扫了一眼,并没有去拿。
作为特务头子,他的消息网遍布天下,恐怕这份电报还没送到侍从室,内容就已经摆在他的案头了。
委座是指,美国人想让我们去日本当太上皇的事?
戴雨农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任何笑意。
太上皇?
常凯申苦笑一声,我看是替死鬼还差不多。
他坐回沙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两年前。
那是1943年的冬天,开罗。
那是常凯申人生的高光时刻。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和罗斯福、丘吉尔并肩而坐。
那时候,罗斯福就曾私下里拉着他的手,言辞恳切地谈到了战后亚洲的格局。
罗斯福说:蒋,日本战败后,美国希望能由中国来主导对日本的军事占领。
我们信任你,就像信任兄弟一样。
当时,常凯申的心里确实热了一下。
那种被世界霸主认可的虚荣感,让他差点就一口答应下来。
但是,当他看到丘吉尔那似笑非笑、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时,他冷静了。
丘吉尔那个老滑头,手里叼着雪茄,眼神里仿佛在说:
可怜的中国人,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还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那一刻,常凯申突然意识到。
罗斯福的慷慨,也许并不纯粹。
美国人不想在亚洲投入太多的地面部队,他们怕死人,怕陷入泥潭。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代理人。
需要一个能替他们看家护院,又能替他们挡子弹的打手。
而中国,这个拥有庞大人口、又极度渴望国际地位的国家,就是最好的人选。
雨农,你觉得,如果我们真的派了兵去日本,国内会怎么样?
常凯申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如炬地盯着戴雨农。
戴雨农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委座想听什么,也知道委座在怕什么。
委座,恕职直言。
戴雨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屋外的鬼神。
如果我们把精锐调往日本,哪怕只是两个师,国内的局势,恐怕也要变天。
常凯申的瞳孔微微收缩。
继续说。
戴雨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北方。
延安那边,最近动静很大。
据我们的内线报告,他们正在秘密扩军,囤积粮草。
而且,苏联人在东北的态度,非常暧昧。
如果我们把最能打的孙立人、廖耀湘他们调去东京阅兵,看似风光无限。
但实际上,那就是把我们的心窝子,亮给了背后的那只老虎。
戴雨农转过身,眼神冰冷刺骨:
到时候,我们在日本耀武扬威,老家却被人家端了。
这就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常凯申闭上了眼睛。
戴雨农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这就是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
在他看来,日本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即便中国不出兵占领,美国人也会把日本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这并不意味着威胁消除了。
相反,真正的威胁,那个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对手,正在利用抗战的间隙,疯狂生长。
可是
常凯申睁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如果我拒绝了罗斯福,美国人那边,怎么交代?
我们现在的军火、贷款,可都指望着他们呢。
这才是最让他纠结的地方。
拒绝罗斯福,就是不给美国人面子。
得罪了金主,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戴雨农走回沙发旁,给常凯申的茶杯里续了点水。
委座,美国人是生意人。
他们看重的,不是我们听不听话,而是我们有没有利用价值。
只要我们还能牵制住北边的那个庞然大物,美国人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断了我们的粮。
相反,如果我们为了讨好美国人,把自己的本钱都赔光了。
等到我们失去了控制国内局势的能力,那时候,美国人才会真的抛弃我们。
常凯申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戴雨农的话,虽然残酷,却也是最赤裸的现实。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次的声音很急促,没有任何停顿。
进来!
常凯申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闵兴登推门而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他的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这一次,不是电报,而是一份前线的战报。
委座,这是第三战区刚刚送来的急件。
闵兴登的声音有些颤抖。
常凯申一把夺过文件,快速扫视了几眼。
只看了几行,他的手就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混账!
娘希匹!
常凯申猛地将文件摔在地上,那张清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文件上赫然写着:我军某部在与友军的摩擦中,被成建制地缴械,损失惨重。
所谓的友军,自然是指北边的队伍。
常凯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击得粉碎。
他看着地上的那份战报,又看了看茶几上罗斯福的电报。
两张纸,一轻一重。
却像是一架天平的两端,彻底失衡了。
看见了吗?雨农,看见了吗?!
常凯申指着地上的战报,手指哆嗦着。
他们已经动手了!
我的人还在前线流血,他们就在后面捅刀子!
这个时候,罗斯福还要我出兵日本?
他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常凯申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
他并非不知道占领日本的战略意义。
他也并非不想要那份万国来朝的虚荣。
但是在生存面前,这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就像是一个守财奴,死死地捂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家当。
哪怕外面有金山银山,只要让他离开自己的屋子半步,他都不敢。
因为他知道,屋子里藏着贼。
一个比外面的强盗更可怕、更想要他命的贼。
戴雨农捡起地上的战报,掸了掸灰尘,重新放回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常凯申发泄。
他知道,委座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
只是这个决断太过沉重,沉重到需要找一个宣泄口,才能说得出口。
过了许久,常凯申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兴登。
他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在。
闵兴登连忙应道。
去,给罗斯福回电。
常凯申闭上眼睛,眼角似乎有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
那是对一个大国梦碎的不甘,也是对即将到来的骨肉相残的预感。
就说
常凯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体面的借口。
一个能让美国人接受,又能保住自己最后一点颜面的借口。
03
书房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闵兴登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等待着那个最终的裁决。
常凯申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没有了日本,没有了太平洋,甚至没有了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大国梦。
他的眼里,只有那片红色的区域,像是一团燎原的烈火,正朝着他的心脏烧来。
就说,中国军队历经八年抗战,早已疲惫不堪。
现国内百废待兴,共党叛乱未平,实在无力抽调精锐远征。
对于盟军占领日本之责,中国愿派出一支宪兵队,以示参与。
闵兴登的手抖了一下。
宪兵队?
罗斯福要的是两个整编师,是全副武装的野战军。
你派个几百人的宪兵队去?
这跟拒绝有什么区别?
这简直是在打美国总统的脸!
委座,这措辞是不是
闵兴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就这么写!
常凯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决绝。
告诉罗斯福,我蒋某人不是不想去,是有心无力!
他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让我去日本阅兵。
不如多给我运点大炮和飞机,让我把家里的事摆平了再说!
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与其去日本虚张声势,不如留着力气,准备那场注定要爆发的内战。
在常凯申看来,日本已经是一条死狗,不足为虑。
而身边的这头猛虎,才是要吃人的。
他为了这头猛虎,甘愿放弃作为战胜国最大的红利。
甘愿放弃在东京街头接受万民跪拜的荣耀。
甘愿放弃将中国的势力范围延伸到海洋的机会。
这是一种极度的短视,也是一种极度的现实。
是一种属于旧军阀特有的、守土重于开拓的思维定势。
戴雨农在一旁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只有把军队留在国内,他的军统才有施展拳脚的空间。
若是去了日本,那便是国防部的事,与他特务系统何干?
还有
常凯申突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告诉顾维钧,在外交辞令上,要哭穷,要示弱。
要让美国人觉得,如果我们不保留这点兵力,中国马上就会被赤化。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害怕,才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们输血。
闵兴登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堂堂大国领袖,在面对国家百年未有之机遇时,想的不是如何经略四方。
而是如何利用洋人的恐惧,来换取打内战的资本。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他对错的置喙之地。
他只能是一个记录者。
记录下这个决定了中国未来几十年命运的瞬间。
雨停了。
窗外的天色微亮,一抹鱼肚白在东方的山峦间浮现。
但常凯申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光亮。
他看着窗外那朦胧的晨曦,喃喃自语:
日本人走了,但这天下,还不太平啊
他转过身,看着那份还没发出去的电报草稿。
那是他亲手关上的大门。
一扇通往世界强国的大门。
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他选择将这个国家锁在内战的泥潭里。
闵兴登写好了电文,呈给常凯申签字。
常凯申提起毛笔,在落款处悬停了许久。
那滴墨汁,在笔尖凝聚,摇摇欲坠。
就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终于,笔锋落下。
中正二字,力透纸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仓皇。
他放下了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失去了某种最重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不仅让他失去了驻军日本的机会。
更在冥冥之中,为他日后的败退埋下了伏笔。
因为,一个不敢走出去的国家,注定守不住自己的土地。
一个只盯着内斗的领袖,注定赢不了天下。
常凯申以为,拒绝罗斯福是他在丢车保帅,是他最精明的一次算计。
他觉得只要守住了手里的精锐,就能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命运最喜欢开残酷的玩笑。
他万万没有料到,正是他这一次铁了心的拒绝,不仅没能保住他的江山,反而触动了美国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直接导致了后来马歇尔调停时的态度骤变。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支被他视若珍宝、死活不肯派往日本的王牌军,最终的结局竟然会是那样凄惨
04
那封电报,最终还是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鸽子,飞向了华盛顿。
闵兴登看着电报员按动发报机的手指。
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像是在给一个旧时代敲响丧钟。
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常凯申整个人似乎虚脱了。
他瘫软在沙发里,闭着眼,手里那一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
他在祈祷。
祈祷美国人能听懂他的苦衷,祈祷罗斯福能像以前一样,因为害怕失去中国这个盟友,而源源不断地送来美金和军火。
但他唯独没有祈祷这个国家的未来。
第二天,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传开了。
军令部部长徐永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那碗热腾腾的稀饭溅了一身。
糊涂!糊涂啊!
这位老将军不顾仪态,在大厅里顿足捶胸。
这是把中国的国运,往门外推啊!
若是国军精锐能驻扎日本,我们在国际上的腰杆子就硬了!
到时候,谁敢小觑我们?谁敢在我们的国土上搞分裂?
这一步棋走错,满盘皆输!
可是,徐永昌的痛心疾首,传不到黄山官邸的那间书房里。
或者说,即便传进去了,也会被常凯申自动过滤掉。
在常凯申的棋盘上,徐永昌只是个懂打仗的武夫,而不懂政治。
为了把这出哭穷的戏演得逼真,常凯申下了一道更荒唐的命令。
他没有调动那些在缅甸战场上打出威风的新一军或新六军。
那是他的心头肉,是他准备用来对付北方那只老虎的利齿,一颗都不能拔。
他精挑细选,最后选中了第六十七师。
这支部队,名义上是正规军,实际上战斗力平平。
但他们有一个优点:个头高,长得帅,仪仗队走得好。
常凯申的意思很明确:
既然是去当宪兵,那就派几个长得好看的去站站岗,充充门面就行了。
至于真正的军事占领?
免谈。
当这道命令下达到第六十七师师长戴坚手里时,这位师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日本?
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跪地求饶的敌国首都?
这本该是军人最高的荣耀。
可是,看着手里那份只准携带轻武器,主要负责维持治安与礼仪的指令,戴坚的心凉了半截。
这不是去当征服者。
这是去当保安。
更讽刺的是,为了凑齐这支仪仗队,军政部甚至还得从其他部队抽调身高一米七五以上、五官端正的士兵来充数。
一场本该震惊世界的军事行动,硬生生被搞成了一场选美比赛。
闵兴登在旁边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些被选中的年轻士兵,脸上洋溢着即将出国的兴奋。
他们换上了崭新的美式军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扬眉吐气的。
殊不知,他们只是那个坐在黄山官邸里的老人,用来敷衍美国人的一枚弃子。
而在此时的华盛顿。
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气氛冷得像是个冰窖。
罗斯福手里拿着那份闵兴登亲手译出的电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那种惯有的自信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是一丝鄙夷。
看来,我们这位中国朋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有魄力。
罗斯福把电报递给了坐在对面的马歇尔将军。
马歇尔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总统先生,常(蒋)这是在跟我们讨价还价。
他想把所有的资源都留着打内战。
他根本不在乎战后的国际秩序,他只在乎他自己的那个位子。
罗斯福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乔治(马歇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在亚洲的战略,必须彻底推倒重来。
既然中国不愿意承担起监管日本的责任,那我们只能自己干了。
而且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既然他不想当这个亚洲警察,那我们也就不必再把他当成平等的伙伴了。
一个只盯着自己家里那点破事的领袖,撑不起四强的门面。
那一刻,历史的车轮,悄无声息地偏离了轨道。
常凯申以为他在算计美国人。
其实,他是在亲手把美国人推向了日本。
原本,美国人的计划是:彻底削弱日本,扶持中国成为亚洲的稳定器。
但现在,中国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美国人是实用主义者。
既然中国烂泥扶不上墙,为了对抗苏联在远东的扩张,他们必须寻找新的支点。
那个支点,只能是日本。
于是,后来发生的历史,变得荒诞而又残酷。
那个刚刚杀死了无数美国大兵的敌国,摇身一变,成了美国在亚洲最亲密的盟友。
大量的援助、技术、订单,开始像雪片一样飞向东京。
而那个原本该享受这一切的战胜国,却因为领袖的一念之差,陷入了更深的孤立。
但此刻的常凯申,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正坐在重庆的官邸里,看着地图上那些被他保下来的精锐部队,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新一军在广州,新六军在上海,第五军在昆明
只要这几张王牌在手,我看那个姓毛的,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像个守财奴一样,数着自己口袋里的金币。
却不知道,他所在的这艘大船,已经撞上了冰山。
而他死死护住的这些金币,很快就会变成沉入海底的废铁。
闵兴登站在阴影里,看着常凯申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突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重庆湿润的夜风。
而是来自一种对未来的绝望预感。
他想起了一句古话: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05
几个月后。
局势的发展,正如戴雨农所预料的那样,急转直下。
日本人投降了。
但和平并没有降临。
相反,一场规模更大的风暴,正在中国的土地上酝酿。
常凯申期待的美国援助,确实来了。
但跟着援助一起来的,还有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马歇尔。
马歇尔是带着调停的任务来的。
这一次,美国人的态度变了。
如果当初常凯申痛痛快快地派兵日本,展现出一个大国领袖的担当和自信。
美国人或许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帮他扫平障碍。
但现在,在马歇尔眼里,常凯申就是一个目光短浅、只会搞独裁和内斗的旧军阀。
既然你连战胜国的责任都不敢承担,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能治理好这个庞大的国家?
南京,憩庐。
这是一次决定性的会谈。
马歇尔坐在沙发上,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委员长阁下,杜鲁门总统非常关切中国目前的局势。
如果你坚持要用武力解决内部争端,美国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对华政策。
我们不能把纳税人的钱,扔进一个无底洞里。
常凯申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为了保存实力而拒绝出兵日本,竟然成了美国人现在拿捏他的把柄。
马歇尔将军,你听我解释
常凯申试图用那一套反共前哨的理论来说服对方。
只有消灭了他们,亚洲才能太平!
我留着军队,是为了自由世界的利益!
马歇尔冷冷地打断了他。
不,委员长。
你留着军队,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力。
当初罗斯福总统给你机会,让你去东京,让你成为亚洲的领袖。
是你自己拒绝了。
一个连走出国门的勇气都没有的政府,不值得我们无条件支持。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常凯申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美国的军援开始断断续续。
甚至在后来最关键的时刻,实施了长达十个月的武器禁运。
这对于全副美械装备的国民党精锐部队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没有了子弹,美式冲锋枪就是一根烧火棍。
没有了汽油,美式卡车就是一堆废铁。
常凯申引以为傲的五大主力,就这样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而与此同时,他当初死活不肯派往日本的那些王牌军,正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一步步走向覆灭。
那是1948年的冬天。
辽西走廊,寒风凛冽。
廖耀湘骑在马上,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溃兵,眼中满是绝望。
他是新六军的军长。
这支部队,是从印缅战场上杀出来的威武之师。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曾经把日本著名的丛林之虎第十八师团打得满地找牙。
当初,罗斯福点名要的,就是这支部队。
如果那时候,他们去了日本。
他们会作为征服者,穿着笔挺的军装,在东京银座接受检阅。
他们会成为国家的英雄,享受无上的荣耀。
可现在呢?
他们被困在这个叫黑山的地方,进退无路。
四周都是解放军的喊杀声。
那个让常凯申恐惧的红色,如今已经漫山遍野,将他们死死包围。
军座,冲不出去了!
参谋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是血。
我们的油料没了,炮弹也没了!
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热饭了!
廖耀湘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那个重庆的雨夜。
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关于驻军日本的传闻。
那时候,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着去日本扬我国威。
可是一纸命令,让他们留在了国内。
理由是:剿匪。
结果呢?
所谓的匪,越剿越多,越剿越强。
而他们这些国之精锐,却要在内战的泥潭里,消耗殆尽。
委座啊委座
廖耀湘惨笑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你算计了一辈子,到底算计到了什么?
你舍不得让我们去日本,说是怕丢了家底。
可现在,这这点家底,全都要折在这里了!
那一夜,新六军全军覆没。
不仅仅是新六军。
新一军、第五军、整编七十四师
这些常凯申视若珍宝、宁可得罪美国总统也要留在手里的王牌,在一个接一个的战役中,灰飞烟灭。
他们没有死在抗击外侮的战场上,没有死在为国争光的征途中。
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下,死在了那场本可以避免、或者至少可以延缓的内战中。
而在南京的总统府里。
常凯申看着墙上的作战地图,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上面的蓝色标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红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闵兴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那是关于辽沈战役结束的消息。
东北,全境易手。
常凯申最精锐的几十万大军,那个他用来拒绝罗斯福的最大筹码,彻底输光了。
闵兴登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拿着罗斯福电报,一脸精明地说这是陷阱的常凯申。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层层迷雾,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以为只要手里有枪,就能守住江山。
殊不知,最大的陷阱,就是他心里的那个私字。
因为太想保住权力,所以失去了格局。
因为太想消灭异己,所以失去了民心。
而失去了格局和民心,手里有再多的枪,也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兴登。
常凯申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个鬼魂。
在。
你说如果当年,我答应了罗斯福。
如果我把新一军和新六军派去了日本。
现在的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闵兴登沉默了。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但他知道,历史没有如果。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传来了一则新闻。
那是美国之音的广播。
播音员用纯正的英语播报着:
为了帮助日本进行战后重建,盟军最高司令部决定,追加对日本的经济援助
常凯申听着,脸上露出了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
那是他亲手推出去的肥肉,现在,成了别人嘴里的美餐。
而他,只能守着这残破的半壁江山,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06
1949年的春节,来得格外凄凉。
南京城里人心惶惶,达官显贵们都在忙着把金条和古董装进箱子,运往码头。
那个曾经许诺要带给中国黄金十年的政府,如今正在打包行李,准备逃亡。
至于那个象征性的驻日代表团,确实也去了。
不过不是两个师,而是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宪兵团,也就是后来徐永昌痛心疾首的那个仪仗队。
他们在东京确实没干什么大事。
因为人太少,也没带重武器,只能给美国宪兵打打下手,管管交通,或者在某些仪式上充当背景板。
日本人起初还很害怕,以为中国人是来报仇的。
结果一看,这帮中国人温文尔雅,与其说是占领军,不如说是观光客。
慢慢地,那种敬畏也就淡了。
甚至有日本战犯在法庭上公然叫嚣,因为他们看穿了中国政府的软弱。
而此时的常凯申,已经无暇顾及日本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长江。
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也是他最后的幻想。
划江而治。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他甚至还天真地以为,美国人会为了阻止共产党渡江,而出兵干涉。
可是,他忘了。
早在三年前,当他拒绝出兵日本的那一刻起,他在美国人棋盘上的位置,就已经从帅,变成了卒。
而且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卒。
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常凯申最后一次来到了黄山官邸的旧址。
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只有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还挂在墙上,上面落满了灰尘。
闵兴登陪着他,走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常凯申走到书房,那是当年他接到罗斯福密电的地方。
他伸手抚摸着那张斑驳的书桌,指尖微微颤抖。
兴登啊。
常凯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这一辈子,都在算计。
算计军阀,算计日本人,算计共产党,算计美国人。
我以为只要算得精,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是我忘了,这天下大势,浩浩汤汤。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当年的那个决定,我是逆流而行啊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
就像这无情的历史,不会为任何人的后悔而停留。
委座,船已经准备好了。
闵兴登低声提醒道。
去哪里?
常凯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台湾。
这两个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狭小的海岛,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常凯申沉默了良久。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那上面,中国大陆的版图是那么辽阔,那么壮丽。
那是他曾经拥有,却又亲手弄丢的江山。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或许就藏在那个拒绝出兵日本的雨夜里。
如果那一夜,他选择了勇敢,选择了开放,选择了信任。
也许,那些精锐部队会在日本成为维护和平的基石。
也许,美国会把你当成真正的盟友全力支持。
也许,内战的火焰会被国际压力和国内的自信所熄灭。
但,没有也许。
因为他的心里装不下天下,只装得下权谋。
所以,天下也装不下他。
常凯申戴上了礼帽,遮住了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比三年前那个夜晚,更加佝偻,更加萧索。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兴登,把那张地图烧了吧。
别留给他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中。
闵兴登留了下来。
他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那张巨大的地图。
火苗窜了起来,吞噬了长江,吞噬了黄河,吞噬了那些曾经发生过激战的城市。
最后,火苗舔舐到了那个狭长的岛国日本。
在火焰中,那个岛国似乎在扭曲,在嘲笑。
闵兴登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不仅仅是为了常凯申。
更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牺牲的将士,为了那个错失的伟大时代。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就像这个古老民族的命运,在黑暗中摸索,在烈火中重生。
地图化为了灰烬。
闵兴登推开窗户,让风把灰烬吹散。
窗外,新时代的曙光,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黎明。
但那个胜利者,不再是常凯申。
1949年12月10日,常凯申在成都凤凰山机场登机,最后一次回望大陆。
哪怕在那个时刻,他或许还在问自己:如果当初那两个师去了东京,历史会不会改写?
可惜,历史从不给败者复盘的机会。
那个因为恐惧而捂住口袋的手,最终什么也没捂住。
那些被他视作私产的精锐,成了内战祭坛上的牺牲品;而那个被他放弃监管的日本,却在战后迅速崛起,再次成为了东亚棋盘上不可忽视的棋子。
多年后,台北士林官邸的雨夜里,常凯申常常独自听着那首苏武牧羊。
只是不知道,当他听到心存汉社稷这一句时,心中涌起的,是对故土的思念,还是对那个错误决定的无尽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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